2019:我在雪山下沉思或冥想

? ? 黃昏,一個人在河岸上漫步。

冬天里,西北的河大多斷流、枯竭、沉寂,唯余亂石與沙礫的河床,成了烏鴉麻雀的家園,它們的鳴叫,宛若挽歌,有一種宿命般的蒼涼。白草和艾蒿在風里瑟瑟,楊樹沉默無語,如心的葉片漫天飛舞,升起或落下,明亮或黯淡,叫人想起有關命運的隱喻。河水消失,清波雪浪的記憶,被岸與沙收藏,所有的夢去向不明。
天很冷。
有大朵大朵的雪花從遠處飄來。雪花也是一種生命,它們展開翅膀的瞬間,就帶著晶瑩高貴的思想,試圖去撲向大地懷怉,覆蓋一切繁華或落寞,喧囂與騷動。雪落下來,使樹木、雜草、花朵刪繁就簡,回歸于安靜。我看見一片緋紅的山楂樹葉,靜靜地躺在地上,幾朵雪花偎依著它,像極了一個愛情童話,燦爛而熱烈,絢麗又平淡。雪花最終在樹葉的懷抱里死去,讓一生的愛化為晶瑩淚滴。從夏天至秋天,我時常來到這棵樹下,或坐或立,有時會凝望樹冠,讓目光越過蔥蘢的枝柯,投向藍天白云;有時又俯下身仔細觀察樹陰下的一只蝴蝶,一個七星瓢蟲。天空。云朵。陽光。鮮花。綠葉。昆蟲……這一切平凡美麗的物像,在季節的變換中呈現出自己的本原面貌,然后又悄然逝去,最終被一場大雪覆蓋掩埋,只留下一片潔凈恬謐的世界。
抬起頭,祁連雪峰就站在我的面前。暗藍的石崖,淡紫的云岫,純白的山崗,清幽的冰川,鬼魅般的云杉影子,比詩歌還孤獨的云朵……祁連山沒有改變,億萬斯年過去,它的肌膚里埋葬了數不清的鳥與蝶、草與葉,化石重疊,蒼涼厚重;它的骨骼早在熊熊的地火中沉寂,長成一種堅硬的傲岸。還有它的頭顱,永恒地埋入星空,與天風和白云對晤,為人類思考著終極哲理,指示著星際迷航。跟萬古如斯的祁連山相比,我身邊的城市卻在天天發生變化。走在大街上,我總感覺到身體給曬得發燙,像是一片烘箱里的面包。一幢幢高樓夾道相對,天際線被它們不斷挑戰,支離破碎。它們是城市的圖騰,也是現代文明的象征,炫耀著物欲的標高。這并不容易攀附。只是人類不經心又回到猿猴時代,不向上爬,恐難為繼。廣廈之下,皆作螻蟻。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主動或被迫,每個人都得仰視。順著人流,我小心翼翼地糾正步伐。在每一個路口,我無比專心地左顧右盼。我覺得我比那些麻雀還要膽小,心懷恐慌。面對祁連山,我往往會想起美學詞典里的一些語言:悲壯、崇高、蒼古、傲岸、孤絕、冷峻……而一旦進入城市,看著那些高低錯落的鋼筋水泥叢林,腦子里卻時??M回著那個巴別塔的故事?!妒ソ洝づf約·創世記》中說,人類為了滿足自己的奢望,就想聯合起來興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巴別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他們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人類自此各散東西。山峰高于樓房,云朵高于山峰,星空高于云朵,不管人類建造多么宏偉的高塔,最終也無法接通天堂。
今年深秋,遠方的一位女作家專程來看祁連雪峰。當她乘上高鐵穿越門源的時候,我便給她發去了微信,告訴她,此行在高原看到的第一座神山就是崗什卡雪峰,傳說穆天子跟王母娘娘在此會面,放飛了三只青鳥。遠行之人,只要閉目默誦六字真言,雙手合胸,遙拜雪峰,即可得到今生來世的美好愛情。但可惜的是,高鐵飛速疾馳,作家說,她始終沒望見崗什卡的影子。陽光下,潔白如玉的山體,玫瑰紫的山嵐,夢幻般的光暈……這一切被她錯過了,因緣際會,雪峰與美女沒有相逢,也就少了深情的凝眸和對視,這也算一種遺憾。但愿她此生能記住這個神秘而美麗的傳說。
那一天,我陪她去馬蹄寺。河西大地,凡有山的地方,大多開鑿石窟,安放佛陀菩薩。馬蹄寺亦如是。那個三十三天的梵天世界,部分石窟開鑿于北涼時代,千年后風貌依舊,高古燦然。但我沒有帶她去那里參觀游覽,拜佛燒香,而是直接把她引領到雪山腳下。記得她扶著一棵蒼老的云杉,仰起臉,靜靜地眺望著白雪茫茫的祁連山。那一刻,我就站在她的對面,我發現她那眼瞳里,仿佛蓄著一個清澈寒碧的海子,淡淡的水波,微微的漣漪,眼波里倒映著雪山、云崖和清冷的白云藍天。一個柔婉的女作家,一座蒼茫的雪峰,就這樣對晤著,欣賞著,交流著,思考著。山推開人的心扉,人擁抱著山的靈魂,物我兩忘,相融為一。我知道她是寫小說的,在她的內心世界里,盛放的永遠是世相百態,人間煙火。然而在那個她與雪山相視相望的時刻,我透過那散淡澄澈的目光,仿佛窺見她的內心世界:雪花般的思緒,崖石般的厚重,雪蓮般的圣潔,藍冰般的憂傷……她的筆可能還停留在此岸,而靈魂和思想卻飄向遙遠的彼岸。
女作家來去匆匆,很快便離開了祁連山,風一樣奔赴遠方。人與人邂逅,人與山相逢,都在前定緣分中聚散,并沒有所謂的遺憾。她離去后,我已記不清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言談舉止,只有她站在雪山下的那個背影,那件與白雪相映襯的火紅的披肩,還時時在記憶中閃現。我想到的是,也許我早已被她淡忘,停留在她夢中的只是祁連山,還有山巔的千年白雪,蒼老浮云……
2019年,我還在拼命讀書。李白、蘇軾、曹雪芹、蘭陵笑笑生、昆德拉、博爾赫斯、納博科夫……古今中外的偉大靈魂,都在我的書房里徘徊、逗留,然后與我交流、對談,為我打開心靈的出口?;舜罅康臅r間,去啃大部頭長篇小說。托卡爾丘克的《太古和其他時間》,反反復復讀了四遍,才讀出點眉目。原來太古是一個地方,它的四個邊界由四位天使守護。這里有玩物喪志的地主、癡心不改的孤獨集郵者、觸摸時空邊界的少女、與月亮結仇的老婦,也有天使、水鬼、哈巴狗,乃至咖啡磨……一部以魔幻現實主義書寫東歐百年歷史的巨作,也是一首觀照人性、慰藉靈魂的童謠。也讀當代詩,抄寫了劉年、張二棍的作品。記住了劉年的一句話:與其聽一千個名人的講座,不如在一座雪山前冥想一刻。這一年,依舊在寫豆腐塊散文,發表了很多,但沒有半點高興激動,覺得那些文字都恍若蒲公英種子,被風吹得四散飄飛,找不到通往靈魂的路。一個編輯在電話上說,讀我的作品,有一種疼痛的美麗。我告訴她,你應該來我的故鄉,看看雪山,看看荒原,也許這樣才能理解,我的作品里為什么沒有風花雪月,鴛鴦蝴蝶……
這一年疾病纏身,跟朋友的交流越來越少,許多知音知己紛紛離開微信,那些曾經熟悉的頭像已不再騰躍閃動,變成了死亡的斑點。在物欲橫流的時代,人情涼薄,早沒了深沉厚重。停留暫時,轉身便是天涯。而只有祁連雪山依舊對我親昵如故,每天,只要推開窗,便能看到她或幽藍或純白的影子,滄桑蒼涼又不失厚重,溫情脈脈……
神在遠方喊雪。神說,雪來。雪就來了。
霜冷長河,千山暮雪,四季輪回,這是自然規律。但我相信神。神在我心中,就是一個白須白眉的圣哲,他就隱藏在祁連山的某個云岫中,呼風喚雨,變雨做雪。當2019山城一冬無雪的時候,他對著山河大地喊了一聲,雪就來了。來了,靜靜地,輕輕地飄落。
然而,漫長的企盼與等待,我們等到的不是雪花,而是春天里晚開的白蓮,一朵,兩朵,千萬朵,開遍了我們心靈的海角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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