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記憶

? ? 年年臘八,今又臘八,是我難以泯滅的記憶。

我對臘八節至今記憶猶新,是從小時候開始的。
記得六歲的那一年,早上天還沒亮,母親就點亮了煤油燈,把一家老小叫起來要吃臘八粥。睡在熱乎乎的被窩里,正在美好的夢鄉里,誰有心思吃飯,眼睛都懶得睜。母親卻在熱情地招呼,“臘八粥是糊涂飯,就要在天不亮的時候糊里糊涂地吃,吃了就不糊涂了?!?/div>
我不情愿地只好順從,揉一揉惺忪的眼睛。屋里微弱的燈光下,母親微笑著把粥舀到碗里,一股香噴噴的味道撲鼻而來,臘八粥的香味太誘人了,馬上驅走了瞌睡蟲,眼前一亮來了精神,興奮地接過碗大吃起來,吃完了一小碗,馬上把碗伸過去跟母親要。由于吃得太快,盡沒吃出是什么原料做的,總覺得香味無窮,沒有吃夠,這是我記事起第一次吃這么香的飯。
母親看著我們吃飯,臉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好像比她自己吃還要開心,更像完成了一件杰作一般,似乎很有成就感,榮耀感。
中午放學回家,見到母親就想解開早上臘八粥的謎團,母親告訴我,臘八粥的原料主要是黃米,其次是棗子、核桃、葡萄干、花生、果脯、豆子等?,F在來說是再普通不過的了,可在那個食物很匱乏的年代,能吃上這些東西真不容易,難怪吃著那么香,從此,臘八粥給我種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不知臘八粥是怎么做的,就問奶奶,奶奶告訴我,“你媽做臘八粥得半夜里起床,熬很長時間才能熬好?!?/div>
那時候農村里鐘表是想都不敢想的東西,掌握時辰靠的是報曉的大公雞。聽大人們說,公雞叫鳴第一次是四更天,就是鐘表的三四點。母親為了給一家人做臘八粥,連個覺也睡不實,她得聽到公雞第一次叫鳴就起床操勞。我似乎眼前閃現著她干活的情景,摸著黑在灶房里勁頭十足地拉著風匣,添著柴火熬粥。我就想不明白她哪來那么大的精神?
我母親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一直裹著小腳,她的腳比起人們說的三寸金蓮稍微大了一點點,但比起那些沒裹腳的人來說,干活走路就顯得很費勁了。
過了臘八,家家戶戶都開始忙碌著洗洗刷刷,搟面條,殺豬宰羊,準備過年。母親白天坐在織布機前全力以赴織布,她說要在春節前把一家老小穿的新衣服織出來,縫好。我看著母親坐在織布機前織布,有條不紊地忙活著,梭子來回穿梭時發出“嘎達,嘎達”均勻有節奏的聲音,似乎在奏著生活的快樂樂章。
初三開始轉親戚,我們穿上新衣服,每個人背上花書包,里面裝上花饃,連蹦帶跳地轉親戚,早一點,親戚拿出豬肉燉粉條,端上花饃讓我們吃,中午了,就下長面。親戚們在招待我們的同時,認真地欣賞著我們的穿戴,贊不絕口,稱贊我們的父母勤快能干,我們似乎成了父母勤勞的標簽。
后來村上有了供銷社,各種花布及日用品應有盡有,我們家的織布機退休了,放到草棚子里幾年舍不得拆,一家人的穿著開銷除了生產隊年底的一些分紅,主要靠養豬、養雞。
為了養豬,父親每天上班帶兩樣東西,一把鐵鍬,一個背簍。春天了,一下班父親就抽空到農田里拔豬草。母親也挎著籃子,回家也裝的是喂豬草。
在我的記憶里,母親很少有消閑的時候,只有正月里領著我們看大戲、看社火,能清閑幾天,就是衣服開了口子也不補,農村有個講究,十五之前不動針。
從那一年開始,我似乎也不糊涂了,月月盼臘八,常常盼過年,也似乎懂得了一個道理,只要辛勤勞動,就有好日子過,也品味著父母的不易。
恢復高考的第二年,我考進了師范學校。上班以后,母親不再關心我的吃喝,也就不在意我吃上吃不上臘八粥,認為我在城里大魚大肉的哪一樣都比她的臘八粥強。
歲月如梭,母親也漸漸老了,而我每一次見到,她總是手里忙著干各種活,這讓我于心不忍,勸她好好歇歇,她倒是有點急了,“你叫我閑閑地坐著,我能坐住嗎?我手里沒活就急得難受?!本瓦@樣,她始終不停地自己找活干。一次碰到表哥,表哥很理解,“看到姑剝苞谷,就對著里,好著哩!要是躺到炕上就不好了,一輩子下慣苦的人手里閑不住?!?/div>
我母親到八十八歲這一年,一場重病沒抗過去走了,親戚們都說高壽,可我心里就是受不了。母親在時,我回家看到她,覺得自己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心里暖暖的,似孩童一般;母親走了,我立時覺得沒了靠山,心里涼到了極點,馬上感到老了許多。
母親走了已經十年了,每當到臘八節,一種憂思時時纏繞在我的心頭,母親的臘八粥,香我一輩子,甜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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