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年

? ? 進入臘月,盼望過年的心情竟如孩童般迫切。韶華易逝,猶如傍晚懸于天邊的一抹晚霞,異彩紛呈卻倏忽即逝。生活平鋪直敘,甚至無關溫飽、無關優裕,盡管如此,依然期待過年,只是已經沒有了小時候過年的那種體驗了。

這感覺上的區別,不僅體現在角色的轉變上,也滲透在過年的過程中。孩童時有父母盡力操辦,我們就能吃上一年中難得一見的好東西,穿上父母勒緊褲腰帶置辦的新衣服?!澳旰眠^月難過”,日子再難,年總得過得體面些,免得親戚鄰里們笑話。一過臘八,家家戶戶就緊鑼密鼓地忙著過年的一應事項,打掃衛生、推磨、熬油、做豆腐、殺豬。沒電磨之前,都用石磨磨面,一進入臘月,生產隊的飼養員腰板就挺得比哪個時候都直,毛驢自然也“驢氣”十足,成了搶手貨,家家的女人們天不亮就得去飼養站排隊搶驢,夜色迷蒙,嘰嘰喳喳的長隊,圍墻一樣包圍著飼養站前的一排窯洞,飼養員走出窯洞,倒背著手,巡視著他面前的長龍,該派誰家草驢,誰家叫驢,高矮肥瘦自在心里裝著,女人們的笑臉和媚眼綻放在深冬的薄霧里,小日子裝在女人的心窩窩里。
熬油也是先用石磨推,然后和著水在鍋里熬,油浮在上面,一勺一勺去撇。一家熬油,全莊都滿溢香氣,年味就愈發濃了。白饅頭蒸上幾籠,黃油餅炸上一大瓦缸,吃到正月十五都寬裕。那時候不買青菜,買也沒得賣,都是自家地里種的白菜、蘿卜和洋芋,切絲切片隨著性子來。買肉也是緊著計劃,富裕家庭買五六斤,一般家庭也就二三斤,圖個葷腥。小孩子就忙著用寫過的舊本子念過的舊書糊炕墻,貼上胖娃娃年畫,土窯洞立馬亮堂了許多。纏著父母買鞭炮,男孩女孩都磨嘰,一毛錢10個的大紅炮抽取芯子縫在肩頭上,別提有多神氣,遇見的人就會說這是值錢娃,寶貝著呢,精神頭立馬就有了。就連村里的狗也歡實了許多,村前村后躥個不停。
掐著指頭算,晚上夢里盼。臘月二十三過了小年,村里鞭炮響起來,“年”就開始了。年三十拜祭了祖先,上了墳,晚上院子里撒上滿院子的麻稈(大人說麻稈能絆鬼,鬼就進不了門,才能好好過年),一家人圍坐一起吃年夜飯。吃年夜飯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家里當家的男人洗手凈面,焚香叩頭,畢恭畢敬拜完灶神,而且還得天黑了點起煤油燈才得開飯,否則就是對灶神的大不敬。收成是否豐盈,全由灶神安置。七碟子八碗擺上來,晚輩們齊刷刷跪地給長輩磕頭拜年,磕完頭就開始給小孩散年錢,散年錢是小孩子們最開心的事,錢不多,一角五角的,但高興能伸到二三月呢。男人們喝著自家釀的米酒,喝了酒的男人臉膛紅紅的,醉眼蒙眬地看著自己的女人娃娃,再窮的日子也覺得有了盼頭。時隔多年,我依然對小炭火小錫壺小風箱燒米酒的那種綿軟悠長的香味和場景記憶猶新。
大年三十一過,年也就過到了最熱鬧的時候,拜年、走親戚、唱皮影戲、排社火,村子里香氣縈繞,鞭炮鑼鼓齊鳴,大人眉頭舒展,孩子笑聲盈盈,整個村子就包裹在慵懶的、疏淡的、滑膩的熱鬧氛圍里,并且一直蔓延到正月十五。
當大紅燈籠排起行行、掛起串串,社火秧歌洶涌而來的時候,要過元宵節了,莊戶人不叫過元宵節,叫過“十五”,過罷十五,年也就基本過完了。有當地的少數民族同胞說:“老漢漢一個臘八讓攪團吃的糊里顛懂的,一下胡吃海喝開了,吃光弄凈了,二月二可炒干豆豆吃呢?!睉蛑o笑談里,道出了過年的飽滿、鋪張和美好。
到我們為人父母,快速地實現了一次時光交錯和角色轉換,對于過年的體味就有了質的轉變?,F在生活好了,交通便利,想買什么就有什么,平時吃的也跟過年沒了區別,更不用勞師動眾地早早忙活了,自然就少了忙碌的快樂,其實忙碌也是一種享受,尤其是為自己的親人忙碌?,F代化加快了生活的節奏,也助長了人們的惰性,剝奪了我們動手操作的能力,祖祖輩輩沿襲下來的傳統制作工藝已經基本失傳,“鏤食(一種玉米面里加了幾粒糖精用木頭雕刻的模子做出來的小點心)”“面燈”“生肖面像”“九魁席”等傳統的過年才有的吃食,已經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和生活,豬肉燉粉條再也做不出兒時的味道,更吃不出兒時的感覺,總覺得熱鬧殷實的大年好像少了什么,盡管春晚一年比一年賣力,年夜飯也極盡豐盛。
好在我們還有盼望過年的念想。忙了一年了,過年了,動手做幾樣小菜,一家人圍坐一起,喝喝小酒,拉拉家常,走走不常聯系的親戚朋友,睡個懶覺,曬曬太陽,可蓬頭跣足,可吆五喝六,一切隨著自己的性子來,洗個心情浴,燙壺歲月酒,所有的紛擾都會煙消云散。
年過罷,春天就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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